【第三章 自卑感】
“在干嘛？”CH048去厨房倒了一杯水，放在了我的面前，顺便问了我。
“看书呗，这不属于事实吗？搁这儿摆着呢。”这么多时日过来，我慢慢接受了这家伙。死贱死贱的，但也算有趣，至少不像现在我所见过的那些大人，都那么死气沉沉的，调侃都是带些俯瞰的意味。她不是，没事干就爱调侃我。像是我的风格，就是听了几年相声之后那个方言就已经找不着是哪个地方的了，反正一口东北味儿贼正。又或许是她觉得自己可以随便霍霍？
“啊，不好意思眼睛不好使。”她笑了笑。
“找我有事？”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，也真的很爱笑。莫名其妙地，看见她笑，我心跳着跳着，都会漏一拍。
“楼下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？”
“他们说跟你很熟。”
我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，很熟？说很熟的都没啥好人。
“你跟她们说，我有点不舒服，不方便下去。”
“哦，好。”
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，我又突然被什么攻击了似的，喊道:“停，你别下去了，我下去。”
她皱了皱眉：“你不是不愿意吗？”
“他们到时候又说我怎么办。”我起身，去拿东西。
“不是，你给我站那儿！别动！就给我搁那儿杵着！”
我被她这一嗓子嗷得吓了一跳：“干啥你要！”
“你别动，你先告诉我你去干啥。”
“帮他们写作业啊。”我脑子不是很好使。
“帮他们写作业？他们不会自己做啊？”
“小组作业。”
“你前两天不是还在那里说你要做PPT吗，现在你去干嘛？”
“他们说上次我啥也没干，要我这次把他们那个part也整完。”
“你还答应？”
“没啊，但我说了不帮他们就开始说我......”
她愣了两秒，最终还是骂出了口：“你TM是不是有病。”
“啊？”
“跟我下去。”
“你要干啥。”
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CH048说。
“不是，你......”我话还没说完，就被她拽下去了。
下了楼，我本来跟在那家伙身后，但被她一把推了出去。我本来还想说几句，但背后有她，莫名其妙有种狐假虎威的底气，
楼门外，的确是他们。
“你......”我刚想说些什么，就发现自己身体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了。
“唉，干嘛？”我看见“我”以一副我从未讲过的趾高气扬的语气跟他们说话。
“杭鹤予，你怎么......”他们也没有见过我这副模样，于是刚刚看着上涨的气焰明显消下去不少。
“什么我怎么？你们打的电话，还问我怎么？”
“刚刚为什么不接我们电话？”其中一个女生站了出来。
“这人还算我闺蜜，你悠着点儿，和她撕破脸很麻烦。”我现在是个灵魂体，所以再怎么大声说话，也就只有“我”听得见。
没想到“我”压根儿就不搭理我，继续跟那班人对峙：“我不想接，而且我在这么热的天特地下来，只是为了郑重告诉你们，我不帮。”
“你说话不算数。”有一个男生在旁边帮腔。
“哦？我有答应吗？”
“你说你会考虑的。”
“我”向着他们轻蔑一笑：“语文不好，就去多读点书吧。能把‘考虑’理解为‘答应’的，脑子想必也不怎么好。”
“我们不管，谁让你上次什么也不干的。”
“什么也不干？老子TM上次熬夜熬到十一点钟，差点被我爹妈骂死，就因为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材料材料不给我，微信微信也不回。我真觉得园丁的工作伟大，因为可以在某些人心里多种些b数。”
我不知道这家伙时候这么社会的，但是她说得倒是句句属实。这些脏话我是骂不出口的，只有她才能骂的这么酣畅淋漓。
“你有本事别跟我们一组。”
“你有本事自己做PPT。”“我”送了那人一个白眼，说。
“你......”
“你做不做？”
“可以做，你现场把材料发我，我就做。”“我”笑得格外冰冷。
你猜，我知道“我”还可以这么霸气吗？
“你行，那咱们就耗着，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“奉陪到底。”“我”头也不回地上了楼，将他们隔绝在电梯门之外。
小学那会儿，我算是比较自闭的那种，班上几乎是没有人知道我的住址的，所以他们只能作罢。
“CH048，你干嘛了？”我在她身边狂吼。
“怎么了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“你先还我身体控制权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我”在我的注视下上了楼，后面跟着个机器人一样的CH048的躯壳。
回了房间，控制权算是回到了我的手上。
“不是，你......”
“别问，我有权限，合法合规，直接抢个控制权还是可以的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我只是问，你有什么资格跟他们这么说话，拿着我的身份。”
CH048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然后冷笑：“你现在和我这么横？这劲头怎么跟他们没有呢？”
我被她这一句话噎住了。
她见我不说话，又逼问了一句：“软弱有用吗？什么叫什么资格？你和他们都是人，怎么还分个三六九等出来了？”
“她家长可是家委，你确定你得罪得起她？”
“呵，你连死都不怕，你还怕她那个？你就打算一直让你的软弱自卑感滋生，长成荆棘，然后等到最后那个时候，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？”
“不然呢？你要不看看你曾经的你自己，她还有救吗？她拼尽了全力去活成那个样子，你倒好，你让我明天怎么办！”
“你真是无药可救。”
听到这话，我算是彻底不淡定了：“对，没错，我就是无药可救。是你要救我回来的，我本来就没指望要活，是你要救得我，是你要我活下去的。你不让我死，又说我无药可救。那是自然，我当然无药可救，那你就白搭救我。”
她听到这话愣住了，几次开口，却又闭上了嘴。
我看她这般模样，便更加失控：“你未来，是不是一直觉得现在的你很傻？或者，我可以认为，你未来一定过的不好吗？别以为我不知道，你要过的好，何必回来，对着一个疯子，苦口婆心的劝导。你根本就不会管，也不可能不知道蝴蝶效应，不可能毁掉你的辉煌。”
“杭鹤予！”
“怎么？戳到你的痛处了吗？”我笑着，“你活该。我不管为什么在未来没有死，但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，你活该。心都死了，你居然你能活好吗？一具本来应该是尸体的人，活了，就只能是行尸走肉。你觉得一具行尸走肉，凭什么能活好？”
她没说什么，只是身影闪了两下，随后伴着一声“Signépar:disparaître（法语：契约者：消失）”而在我眼前消失了。
我震惊了。几个月了，我从来没想过她能有一天从我眼前消失。我笑了。我从来没发现我可以笑得那么诡异。看着她最后坐着的地方，我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苦笑。
她消失了吗？是回去了吗？终于没有人在意我活不活了。我看着窗外，跟着了魔似的念着，然后突然沉默。
微信里是刚刚那几个人的信息，在班群发的，不堪入目。最好听的一句话就是“你真是个怪人呢，被老师表扬了那么多次，求你帮助我们还骂我们，你以为你有多高尚？”
再看看其它，这句话算是还能看的了。
我盯着手机，看了半天，截了图，然后把手机放在一旁，打开窗，纵身一跃。这次没有人再来救我了。
9、8、7、6、5、4、3、2、1。
九秒之后，陷入黑暗。
我没想过再次醒来。但再次醒来，不是在ICU里，而是在自家的床上。
身边是那位从我眼前消失的CH048。
“啧，这家伙怎么回来了。”我的脑子刺痛了一下，“我的未来到底是活得有多不好，才能让她对我这么执着。”
父母都出差去了，又不在。醒的似乎也太早了点，身边的闹钟的显示屏让我意识到今天是星期一。
反正再也睡不着。便干脆起床。解锁手机打开微信，发现那几个人的信息已经被“自己”回复了。
听了回复的内容后，我很无奈。自己未来的性格怎么是这样的，是怎么可以变成这样的。为啥这事儿一定要做得这么绝，她想干嘛？
下床，墙上的纸条是她留的。
“今天上午我可能醒不来了。你可别怂，别让我看不起你啊。PPT给你做好放在你u盘里了，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行吧，也只能这样了。
学校。
这件事到底是他们没理，按道理应该是顶天了也只敢在背后指指点点，嚼个舌根。
背后说就算了，但是我可能是原来太惯着这帮人了，导致他们直接在我面前说，也不避讳。
原来我是很烦这事儿，也很怕这事儿。怕友谊破碎被针对，怕老师知道后在给她的期末评语里写我不合群，然后被父母责骂。
现在我是不怕了，被那家伙这么一闹，干脆破罐子破摔得了。
也是，我凭什么怕。我是不会死的，也不怕死的。连死都不怕，还怕你这个？
稿子是CH048完全按照我的风格写的，当然也少不了她的那份所谓气场。开头的那句“各位老师同学们好，因为先前的小组成员什么都让我自己一个人做，于是我便干脆是自己一个人为一个小组，接下来的PPT很精彩，不要眨眼”就是体现。
她做的PPT科技感加动画感是让我没想到的。裸眼3D，加机械调音，外加动画和视频讲解。
怎么都不事先和我打个招呼，我差点都hold不住了。
下课，他们又开始了。
“喂，你们，过分了吧。”我反复挣扎，终于抬起头。
说是这么说，心里还是忐忑的。
“怎么了小圣母？”
“问我怎么了？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？”我突然觉得她很搞笑。
“哦？乱咬人？”
我咬了咬嘴唇，笑了笑。手碰到了口袋，里面有个硬东西。似乎误碰了什么，它震动了一下。
我的录音笔？！她放的？这个频率......保存录音成功？！
我想了想，走出了教室，将录音笔放到了老师面前。
于是班会课的时候，他们就被批评了。
我头一回看见他们被批评，也头一回感觉到不再憋屈的快感。他们的强词夺理被证据驳回时，我脑子里满是罪有应得的愉快的怒吼。
是不是只要有足够的证据，是不是正义总会出现？
我虽然知道不大可能，尤其是对于这种人来说。但那件事情让我对这个想法动摇了。
只要证据足够多，正义总会来的吧？
我没有细想，那时只是觉得这个哲理性的问题不是一个十三岁的孩童该想的事情，也不一个十三岁孩童可以想明白的事情。我那时只是盼着放学，跟CH048好好聊聊这个事情。那时的我，满脑子都是首次反抗成功的喜悦，也顾不了这么多了。
在我回家那时，CH048刚醒，然后听见了“Sentiment d'infériorité Diminution（法语：自卑感 减少）”的声音。
然后就是我出现在她的眼前。
“怎么样？还不错吧？”
“她们这回应该算消停了吧。”我笑着，发自内心的笑。
她也笑了：“短时间大概是不会再闹腾了，也不敢了吧。”
我直接钻进她怀里，撒着娇，只是没发现她的身体变得透明了些。
“你看嘛，以后有事情跟我说就好，干嘛老是寻死觅活的，没必要懂吗。世界上那么多声音，那么嘈杂，你要是每一个都听，每一个都在意，那你还干不干别的了，成为自己，活成自己不好吗？”她直接上手在我脸上rua了一把，然后从她手环里拿出一个冰淇淋，“诺，给你的，巧克力味的，要不要？”
“要！”
“哎我不给~”
“CH048！你！”
她用手护住了差点磕到桌角的我，然后郑重其事地跟我说：“那你得答应我，以后不可以伤害自己，然后学着做自己，然后不要那么在意别人的话。”
“那得多些零食。”我恃宠而骄。
“少吃零食，我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行，我答应你。”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，然后把她手上的冰淇淋抢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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